胡正诚

　　2005年春天的一个早晨，在多伦多郊外的一家商务餐厅，加拿大某行业协会的商务早餐会正在举行：主题是中国的发展带给加拿大塑料工业的机遇和挑战。半官方的中加贸易促进机构的一位官员用“干净”和“正确”的语言介绍了中国的情况，图表和分析做得专业而且漂亮，给人留下的整体印象和在任何一个中国官方媒体上看到的相差不多：中国的形势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

　　然而，真正的关注点在于演讲过后的非正式演说。没有PPT，没有数字和图表，但是所有人都奋笔疾书——这位主讲人不再受PPT的约束，讲起了要在中国做生意的那些“桌子底下(Undertable)”的东西：假如避免因此导致的可能损失和风险，以及如何利用这些内容抓住自己的商业机会，虽然看起来对于不合法的行为表示了极端的不屑，但是听众似乎非常热衷，一个个问题抛向主讲人，桌子底下的交易迅速成为会议的核心话题。

　　因为有在中国商业第一线工作十余年的经验，我知道他们所说的东西毫无虚假和偏激，我只是感到有些希奇和微小的尴尬：希奇的是一位半官方机构的高级人士却面对听众讲这些不能登上大雅之堂的东西，她从哪里得到这么多的第一手信息？这种讲述是在一个行业的商务会议上，似乎并不避讳把道德上不那么合适的内容曝光。尴尬的是作为在场的唯一一位中国人，我能感受到有些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来。微小则是因为类似的Undertable的东西在加拿大这种世界廉政指数中长期排名位于前十位的国家，依然屡见不鲜：这不过是人类和自身弱点斗争过程中的一点小小体现而已。当然，我们可以相信，任何公开报道的内容中都不会出现这个会议私下交流的东西。

　　有趣的不仅是内容，还有听众的构成：听众中的大约一半并不是该行业的成员，而是蒙特利尔银行、加拿大皇家银行等金融机构的研究人员和政府中的相关产业的研究人员。他们告诉我，参加这样的会议是因为他们的客户可能是该行业的企业，需要充分了解企业和行业的背景才能决策如何支持客户，如何防范自己的风险，而不是满足于服从合作企业自己的介绍。与此形成对比的是：相当多的中国的商业银行还在满足于审查企业的报表，要求不合情理的全额抵押质押，效益好的时候要求企业多贷款，效益暂时不佳的时候要求企业提前还款。无数企业在这种缺少经济理性的行为压迫下非正常地倒闭，银企的合作伙伴关系往往是漂亮的说辞。成功的例子是国家开发银行比较深入系统地研究企业运作和行业特点，而不仅仅是依据国家政策和财务报表，因而其他一些商业银行愿意提供资金通过开发银行进行转贷来保证收益。

　　中国企业在国际化的道路上所能够依靠的系统帮助——如金融支持、学术理论支持等——与发达国家还相差很远。能够直接应用于企业海外扩张的哲学、文化、艺术、政治等“无用”学科的研究始终是中国学术界的软肋。在研究思想上，始终被道德和政治正确的固定思维洗过脑的人士，不能面对真实的世界，他们致力于从学术和政治体制内获得利益，却不能给那些拼杀在第一线的企业家们以实际的帮助。学术界不能提供企业界需要知道的真相，和企业界不愿意付钱购买虚幻的服务，是中国企业国际化的严重制约。

　　隐恶扬善是中国的传统做法，扬善当然没有问题，隐恶则大约是害怕人们因此学了坏去。但是问题在于，所谓恶的东西并不因为不宣扬就没有了市场，隐藏的后果就是缺少对“坏”事的研究，从而影响防范“坏”的伤害，更谈不上如何利用制度设计等方式来理性地减少“恶”的后果。但是，假如我们承认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完美的世界，那么就没有理由对这些现实存在的事物视而不见。

　　在美国的教科书上，一定会看到如何加强控制与反控制的内容，甚至有教授专门研究如何控制行贿受贿，例如何时支付贿赂最恰当，怎样用最小的代价行贿，如何保证贿赂不会落空等等。这些研究的目的是防止腐败，但是显而易见的是这些成果在不得不面对不熟悉的或者恶劣的竞争环境的时候具有极大的指导作用。中国企业国际化的进程中，已经被太多的东西所误导：全球化、自由贸易、国外企业拥有更好的治理、更好的技术、更高的诚信等等，这些固然是神话，问题在于，这些神话的破灭，是以企业的倒闭、工人的奴役和企业主的自杀为代价的。

　　相当多的中国那些偏左和偏右的学者们为他们隐形的和台面上的恩主们讲了太多的话，真正的了解真相的人往往是那些没有话语权的在企业和政府里面担任中坚工作的人，但是假如一个国家的学术主流都满足于搞些虚幻的东西，中国企业国际化不过是千秋大梦。

　　这个世界越来越细致的分工和复杂的政治社会法律环境，让我们已经很难从海量的信息中得到事物背后的真实本质。迅速地把表面现象与本质联系起来的能力，是企业家们最希望从学术界得到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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